从“羞愧”中提升公开课品质
李镇西说:“这是一堂弄虚作假的公开课,也许赢得了‘好评’,却失去了学生!”
1985年9月的一个星期天,李镇西把学生召到学校里,为第二天的公开课《我的老师》作最后的准备。
按说,李镇西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了:在另外一个班已经试讲过一次,讲完后教研组全体老师又帮助他进一步雕琢、打磨,每一个环节所需要的时间都已精确到了“秒”并写进了教案;学生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做了充分的预习,充分到差不多每一道课后练习的答案都已经烂熟于心了;为了保证课堂气氛的活跃,李镇西事先还安排了几个学生重点准备。
这是当时从教三年多的李镇西第一次在全市“崭露头角”。他感到荣幸,更感到压力:事关面子和荣誉,决不能“砸锅”!
第二天上课,走进教室,面对坐得规规矩矩的学生和后面黑压压的听课者,稍一定神,李镇西开始导入课文:“同学们,老师是一个普通的字眼,但是,每一个人在成长中都离不开老师……”。他的开场白说得非常流畅,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学生朗读之后是教师范读,然后是字词讲解,段落划分……
该学生提问了。学生们很“乖”地举起了手,手臂如林,一派“生机勃勃”。然而,李镇西很快失望了,因为林立的手臂中没有他最盼望的那只,事先安排提问的科代表,竟然没有举手!而要问他的问题又实在太关键:“作者为何要写蔡老师七件事?能不能少写几件?”这个问题一出,李镇西就可以“顺势”引导学生讨论。
怎么办?急中生智,李镇西对学生们说:“嗬!这么多同学举手!我叫谁呢?”装出很为难的样子,又做出终于下定决心的表情:“这样吧,大家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交上来好不好?”
两分钟之后,李镇西一一展开纸条念了起来。念完后,他暗中拿起一张白纸,煞有介事地念道:“作者为何要写蔡老师七件事?能不能少写几件呢?”
“这些问题提得都很好,特别是最后一个问题直接涉及课文的写法。大家就先围绕这个问题讨论吧!”
化险为夷,李镇西为自己的“教学机智”暗暗得意!
接下来的课就上得相当顺利了。最后,这堂公开课在学生们《每当我走过老师的窗前》的歌声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评课,李镇西听到不少令他“喜滋滋、飘飘然”的好话:“语言干净而富有感染力”,“学生的思维非常活跃”,“真正做到了以学生为主体”,等等。
下来后,李镇西问科代表为什么不举手,科代表说他太紧张了。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李镇西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学期,却把科代表换了。
两年后,这批学生毕业时,李镇西叫他们每人写一封信给自己,专门写“李老师的缺点和不足”。科代表在信中提到了那堂公开课:“那堂课,你准备了很久,也得到了很多的好评。可是李老师,我觉得你上得最好的课是平时的课。平时的课自然,公开课做作;平时的课真实,公开课虚假。我没按你的要求举手,其实并不是紧张,而是反感你弄虚作假……”
看完信,李镇西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问自己:为自己教学的“完美”而无视学生的精神自由,让学生成为表演的道具,这样的教育难道应该提倡吗?
在学生的心灵与社会的“评价”之间,应该选择什么?
李镇西一直没有勇气给这位科代表回信,但他珍藏着这封信,并一直用行动回答这位科代表,回答着他所有的学生……
后来,李镇西又陆续发表《语文课应该成为学生思考的王国》、《质疑“公开课”》、《还学生以独立思考的权利》等文章,更加深刻地反思着这个问题。
李镇西说:“从教19年,我多次上公开课,唯有两次公开课印象最深。一次就是《我的老师》,评课者一致好评,学生却不买账;十多年后,又上了一堂在《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却引起专家和老师们的争议,赢得学生欢迎。不能说学生的感受与专家的评价是绝对对立的;但当二者不太统一的时候,教师的选择便折射出其教育观。”两次公开课,促使李镇西思考语文课堂中的师生关系,并带动了他对整个语文教育的探索。
公开课,这是任何一个任课教师都很难回避的工作。关于公开课的争议,紧一阵松一阵,近年来一直没有平息。从“优秀课的示范”,到“虚假课的极致”,再到“公开课的回归”,争论不止,而公开课也不曾“停上”。没有一定的答案,正如对教育中很多问题的看法与探讨。
李镇西说教师的选择折射出其教育观,但问题似乎又不那么简单。道路有很多,内心的信念却只有一个:做真实的教师,经营真实的课堂,培养真实的学生。
《中国教育报》2004年6月22日第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