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此起彼伏的祭祀风潮，从孔明到黄帝、孔子等，不一而足，政府的公祭活动唱的到底是哪出大戏？

　　第一幕
　　李冰“后裔”空降蓉城

　　2008年4月1日，距离清明还有2天，都江堰彩旗飘扬，每年的清明放水节都会成为国内外关注的盛会。

　　下午3时左右，都江堰文化广播新闻出版局院子里被陆续赶到的媒体车填满。就在前一天下午，大家都接到了一个颇显神秘的消息：李冰后裔来到都江堰，参加放水节，4月1日上午是一个见面会。

　　好奇的记者涌进了都江堰文化广播新闻出版局的一间办公室内。几分钟后，5个戴着白帽子的人先后走了进来，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黄色包袱。5个人年龄都偏大，穿西装戴白帽子说普通话，与都江堰景区的老人游客们无异。帽上“李冰后裔”四个字提醒，摄影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每个人有礼貌地向记者发送名片，名片右上角是“先祖李冰父子”的头像，下面写“李冰故里”：山西运城盐湖区解州镇郊斜村。

　　据介绍，5人全部是李冰文化研究会成员，李保生是会长，副会长四位：李国栋、李红奎、李国梁、李法法。其中李红奎是郊斜村村长，和李保生同为李冰“70世后裔”，剩下三位为李冰“71世后裔”。5人中，年龄最大的是李国栋63岁，最小的李法法也有52岁。

　　5人中挑大梁的是李保生和李国栋，他们不厌其烦地给每个记者讲述。他们打开随身包袱，吸引了记者们的目光：三本据称已历经136年沧桑的李氏家谱：《李氏东分家谱》、《李氏中分家谱》、《李氏西分家谱》。“余李氏始祖讳冰又名季冰号称陆海……二郎其子也……按秦时水为蜀郡太守，见四川成都府……”李保生大声念着，作为身份证明，出场的还有一个20多米的宗族长卷以及李二郎的神位。李保生介绍，目前存世的李冰后裔上至第69代、下至第74代，共6代同村，该村现有近3000人，其中85%以上都姓李，与李冰有宗亲关系。

　　一本《李冰故里与李氏探源》发到记者手中，同时，都江堰文化广播新闻出版局副局长介绍：李冰后裔现场祭祖仪式是今年都江堰放水节的重头戏。李冰后裔将在公祭其先祖现场取都江堰之水送回李冰故里。“可能会供奉在李氏家庙，供后人参拜。”据李冰第70代后裔李保生透露。

　　随着4月2日各大媒体的报道，李冰“后裔”将正式在清明放水节上亮相的消息，成为许多人的期待：想一睹李冰“后裔”。

　　第二幕
　　当一个称职的“演员”

　　李冰“后裔”高调亮相后，也遭遇了不少市民和专家的怀疑。记者想再次约见，李保生在电话里说，行程紧，主办方已经安排好了，清明节上午活动一完，下午就要离开。见面必须赶在4月4日前。

　　4月3日晚10时，都江堰下起了绵绵小雨，二王庙酒店在半山腰上显得格外安静。李国栋走在前面，满面红光，身上还带着火锅香味，“这里经商的家乡人请我们吃饭。”据李国栋介绍，到了都江堰他们才知道，清明放水节的活动早早就定好了策划方案，包括李冰后裔的取水仪式，他们要做的就是当一个称职的“演员”。“人家这么大的活动，他们设计，我们服从。”李国栋笑着说。

　　忙，讨论讲话稿子，取水仪式排演，接受记者采访，一来就几个小时，直到4月3日下午最后一次演练后，才有点空闲逛街。

　　心直口快的李保生做了个比较：2005年，自己和李国栋被邀首次考察都江堰时，比现在轻松多了。2005年7月，他俩把《李冰故里与李氏探源》印出来，提了700本书来都江堰。第二天，官方才得到消息出来接待。他们手捧花束、肩挎写有“李冰后裔、朝宗祭祖”的红色缎带出现在都江堰鱼嘴、安澜索桥等景点，受到了“明星”待遇，一路都有游人要求签名合影。

　　“官方接待得很好，不比这一次规格低，当时在都江堰离堆公园接待大厅，还有巴蜀舞蹈欢迎。”就5天，却比较自由轻松。这次来了，大多数是坐车在都江堰穿行。

　　第三幕
　　二王庙不见“祖宗”

　　记者提出想再看看家谱和神牌，屋里的人有种防备的情绪。其他人以“4月1日都已经见过了”，觉得没有必要再给记者看，李国栋想了想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有啥？给他们看！”

　　“清明冬至加年关，我们都要进行纪念先祖的祭祀活动。”李国栋放慢语调说，“我们并不是为了出名假冒来的。”李保生则拿出一张邀请函，“都江堰市2008年都江堰放水节组委会”邀请“山西省运城市盐湖李冰研究会”：“2008·中国都江堰放水节”定于2008年4月4日在四川成都都江堰市举办。经研究拟邀你会李保生、李国栋、李红奎、李国梁、李法法等5人作为李冰后人代表，赴我市参加都江堰放水节“李冰后人取水仪式”活动，并在公祭李冰仪式上致辞。时间是：2008年3月28日。

　　3月19日，接到都江堰文化局电话，会长李保生一口答应：“根本没有考虑，一定参加！”对方要求他们带上家谱。事实上，李保生和李国栋最有理由激动，在2005年的媒体报道中，他们作为“李冰后裔”已经被官方接待过了。

　　4月3日下午排演完后，唯一的一次逛街，他们决定去二王庙。

　　2005年，在二王庙前，李国栋展开了专程从家里带来的长达20米的李氏族谱，点燃香蜡，诵读祭文，敬献花束。李保生和李国栋虔诚地对着李冰塑像鞠躬叩拜。如今，“祭拜先祖”是5人肩负的族人夙愿，但在二王庙里，他们没有看到李冰的塑像，放李冰的神龛被黄布包着，那里放着三只眼的“二郎神”。正好过来一群游客，导游解说李冰没有儿子，只有2个女儿。“家谱上记载李冰只有儿子，而二郎是次子。”李国栋忍不住去找解说员争辩，“教材和资料都是这样写的。”解说员这样回答。

　　李国栋开始觉得迷茫。邀请时，喊把家谱带过来，可现实又不是尊重这部家谱。李国栋说，作为李冰后裔，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来朝宗祭祖。有了遗憾，虽然参加了盛大活动，心里却还是觉得空空的。

　　第四幕
　　五人取水万众瞩目

　　4月4日，排演两天的辛劳，终于要派上用处了。一早起来，5个人穿好西装，戴着帽子，披上“李冰后裔”的锦带，紧张又激动地坐车向放水节活动地点走去。

　　直到第二天，李保生回忆起来仍很激动：“几个场面完全没有预料到！”其实，几个没有预料到的场面，也成就了活动的几个高潮。不用刻意，他们显然就是当天的明星。开幕式上，当点到五人的身份和名字时，五个人全部起立，掌声雷动。“欢迎领导都没有这么大的掌声。”致辞时，他们被安排在领导前面，又是掌声激烈。都江堰市委书记刘俊林讲话后和他们握手，突然出现的场面，让李保生等又惊又喜。

　　在传统的祭祀活动后，半个小时的取水仪式是整个活动中最令人期待的环节。取水台就设置在宝瓶口上游一个平缓的地段，台上铺上了大气的红色地毯，桌上放着香炉。五个李冰后裔集体上台亮相，礼仪小姐点燃香，敬拜。递过来一个瓷瓶，一个勺子，李保生拿勺子，村长李红奎拿瓶子。众人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取完水后，五人一起高高举起瓶子，转半周，贯穿着不绝的掌声，整个场面达到了高潮。

　　第五幕
　　都江堰水装进可乐瓶

　　转眼间，取水完了，5人的明星光环消失了。闪光灯远离了，人也远离了，没有人来招呼他们了。瓶子也是湿漉漉的，拿了半天，就往身上的兜一揣。

　　这个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自己的DV里没有记录这一刻，都忘记请别人帮他们拍了。午饭后，他们就要离开都江堰了，李保生说，“他们说，水不能断，取了赶快走，这叫源远流长。”他们买了一个大瓶可乐，倒空后把取的水装了进去，回去后再倒回瓷瓶里。水是通过行李托运的。回去的行李除了水，就多了一个李国梁买的一小箱烟叶。李保生说，其他人都没有买，一来是没有时间，二来是无法再买了。一个人只能带20公斤行李乘机，他们随身带的三件“身份证明”够沉了。李保生则是带了一大堆成都的报纸回去。

　　晚上7时30分，飞机到达运城。坐车1个小时后，李保生5人终于到家。那天晚上，村里不少人关注了四川卫视，相当一部分人都说看到他们。李保生也看到了。闪了一下，几秒钟，很快，他还是看到有他们5个人举香祭拜的样子。

　　就在这一天，村长李红奎还在和村民商量，干脆把取回来的水放在大容器里面，加点水掺和在里面，然后让当地老百姓都去取一勺，放到当地的湖、河里。“也就一个形式，表达一个意义。”李保生说。

李冰“后裔”真假 一次非典型炒作

　　 拥有族谱就是李冰的后人了吗？一位网友直接发言：“假，一本族谱就能证明是李冰后人，还有没有其他旁证，不要打扮历史了。”有学者认为：李冰是何方人士，学术界一直众说纷纭，李冰后裔，都江堰又是如何认定呢？

　　李冰后裔到底是真是假？这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

　　追问家谱
　　不完整不能作凭据

　　4月8日下午4点，人民西路4号成都地方志办公室。成都市志办公室总编办主任、成都市志副总编黄友良以及成都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历史学硕士许蓉生接受记者采访。

　　李冰“后裔”见面会上所展示的三本家谱和神牌、长卷是其重要证据，李冰70代后裔李保生的《李冰故里与李氏探源》一书，家谱封面及其重要页码的照片以及书中的内容，黄友良和许蓉生都进行仔细查看。黄友良曾经做过四川移民的研究，撰写湖广填四川的文献，曾大量使用家谱中的材料。

　　看完证据，黄友良的结论是：“证据来自当地人的口碑、照片、家谱。从专业角度，不足以认定是李冰后裔。”他解释道：首先家谱从1-51代都空缺，其称家谱造自清同治十一年，历经6次修续。“家谱在清代修，要前推到秦，不可取。”黄友良说。

　　“即使家谱是完整的，仍不能作为凭据。”黄友良说，所有的家谱都有惯例：攀名人。“从家谱材料中，单看‘二郎’，作为李冰之子被称为‘二郎’就不可信，《史记》、《汉书》、《华阳国志》等关于李冰的早期文献，都未提到李冰有子。”

　　黄友良和许蓉生同时认定：家庙是从宋朝开始修，这段时间刚好有一段官方风气，涉及“李冰与李二郎”的家谱、家庙的修建，极有可能是当时附会的产物。

　　许蓉生在自己《成都城市水文化》书中———“李冰和以李冰为中心的水文化”中，对这段风气进行过史料考证：自宋代以后，二郎神崇拜不仅在蜀中十分广泛，在全国各地也有很大影响。朝廷的正式册封，激起了地方政府和民间对李冰、二郎祭祀的高潮。元代，对李冰的神化在继续，宋代曾封李冰为英惠王，元文宗至顺元年，当时还明文规定了祭祀李冰的规格。

　　黄友良认为：根据记载，秦以后，山西河东河西战乱时候，当地汉人被排挤向长江以南迁移，河东李氏和陇西李氏，在魏晋南北朝非常显赫，这2个族曾大规模向南迁移。“再往前推，有文献资料支持，也最多能推到与河东陇西李氏有关。”

　　追问考察
　　一次考察认定李冰“后裔”

　　1999年10月21日，四川都江堰市考察李冰生平专家组一行五人，来到运城市解州镇郊斜村，对该村李氏家谱和家庙进行了详尽的考察。
　　据当年的《运城日报》介绍，五人是中国社科汉语历史副研究员罗树凡、都江堰市文物局文博馆员钟天康、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会员吴敏良、四川省水利学会副秘书长张华松和电影《李冰》的编剧陈泽远。发出邀请的是罗树凡和吴敏良，两人之前的工作单位分别是都江堰市志办和都江堰管理局。

　　4月9日下午，记者通过电话与罗树凡联系上，70多岁的罗树凡介绍说，当时查看了家谱、实地考察家庙、拜访了老人。他们同时还去了甘肃陇西，那里曾经是李氏中心。

　　据当年《运城日报》的报道，他们的考察结论是：“李氏家谱记载：‘余李氏始祖讳冰，又名季冰，号称陆海，谥封金山顺泽侯，二郎其子也。’从家谱可以看出李冰至少是兄弟3人，他的儿子是二郎。”

　　“‘五十二世祖维渊公暨五十三世祖如岗公，自宋末时父子俱以孝廉补平阳教授，方告任归里，爰卜居是村，创立始祖家庙。’这说明五十二世李维渊的故乡是郊斜村无疑。”

　　“专家们详细考察了郊斜村的家庙遗址，并察看了从家庙中砍伐的柏树做成的棺木和二郎神像、牌位等实物后，认为李冰的故乡很可能就在这里。”

　　罗树凡称，1999年考察回来后，他立即给都江堰市政府打了报告，讲述发现经过和论证，但是没有任何反响。直到2005年，他出面邀请李冰第70代后裔李保生和第71代后裔李国栋来都江堰，才由政府接待。

　　追问“二郎”
　　严肃文献没有记载

　　李冰“后裔”家谱中提到“二郎”，被认定是李冰的儿子。这点被历史学者认为是否定家谱的有利证据。

　　许蓉生介绍，关于李冰的最基本的背景材料十分匮乏。最早记载都江堰工程及其主持者的是《史记·河渠书》：“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直到《汉书·沟洫志》中，班固才把“蜀守冰”记为“蜀守李冰”。

　　自汉至晋，在《风俗通义》、《蜀王本纪》、《华阳国志》等文献中，李冰身上逐渐增加了种种神秘色彩，这位蜀郡太守一步步被衍化成了一尊神灵。1974年，在都江堰内江发现汉灵帝建宁元年造的李冰石像。石像说明，当时的地方政府已经视李冰为神，为镇水护堰之神。

　　“二郎形象是四川历史上出生的神仙。”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研究员罗开玉介绍，都江堰历史早就有传说，李冰作为郡守，只是负责指挥，辅佐李冰修都江堰的人，最早认为是杨磨，晋代《华阳国志》曾记载杨磨应该是当地人，部落巫师兼首领，修都江堰过程中协助了治水。
　　罗开玉说，这是“二郎”雏形，随后南北朝到唐代是“赵二郎”，宋至明是“杨二郎”，到清代演变成“李二郎”。“三位二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重合，这种情形，在中国神话中是一个有趣的现象。”罗开玉说。

　　“李冰有无儿子？严肃文献中没有记载，边角材料可以佐证。”四川水利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工冯广宏说。冯广宏从1958年开始就在成都水利系统工作。

　　追问祭祀风
　　政府“疑案从有”

　　“有些活动是出于搞旅游、宣传需要。”罗开玉评价此次李冰“后裔”现身，是从旅游景区考虑，并没有从学术方面考虑。多年研究都江堰历史文化，罗开玉给自己定位为都江堰文化研究中比较严谨的学者。“地方政府想把节日搞的热闹点。”他说，这是政府和学者的区别：政府从形式出发，学者是考虑真假，两种不同思维，两种目的。基于这种道理，他笑称：“千万不要用学术方面去较真政府行为。”

　　对于李冰后裔一事，许蓉生和黄友良认为就是一个炒作，“不管赞同还是批判，只要公众关注，目的就达到了。”在许蓉生看来，都江堰有不少名片，但都不及李冰“后裔”轰动。

　　清明节刚过去，全国此起彼伏的祭祀风潮，从孔明到黄帝、孔子等，不一而足，揭开历史这片遮羞布，政府的公祭活动唱的到底是哪出大戏？“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学者们给予同样的解答。许蓉生说，现在的风气是“地方名人拉得越多，历史渊源越长，旅游人就越多。”他看来，眼下的政府都呈现一个奇怪的心态：“法律上讲究‘疑案从无’，法庭上只是嫌疑人，经过举证，法律判定才能认定是罪犯，但政府是‘疑案从有’，千方百计把‘疑’认定为‘有’。”

　　追问公信力
　　“别廉价变卖公信力”

　　李冰“后裔”的事情已经画上了尾声，但是学者们却关注到历史考证以外的事情。李冰是都江堰的灵魂人物，整个都江堰历史文化的精神支柱，也是旅游景区的精神支柱，涉及李冰和都江堰历史第一前提是慎重。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研究员罗开玉认为，都江堰政府没有当回事，觉得是简单的商业活动。

　　“政府应该慎用公信力。”黄友良认为：这件事情考验的是政府的公信力，政府如何行使公信力。对于一定的行为认定，要遵循一定调查程序和严谨的态度。“政府应慎用自己的公信力，不要把公信力廉价变卖，随意发布不经过严肃学术程序考证的信息，从而自己降低自己的公信力。”黄友良说。

　　方舟子：
　　这是在鼓励造假
　　知名打假斗士方舟子在回复记者的邮件中表达了观点。

　　“不管这些人是否真的是李冰的后裔，都毫无意义。即使他们真是李冰后裔，在经过六七十代的遗传之后，他们与李冰的血缘关系并不会比别人更接近，而且文化是不能通过血缘遗传的，他们不会比别人更具有‘李冰文化’。我们可以崇敬伟人，但大可不必因此爱屋及乌，连伟人的后裔，甚至是六七十代的后裔也去崇敬。伟人的后裔不应该具有任何特殊性。政府去捧伟人后裔本就不应该，何况捧的是真实性非常可疑的‘伟人后裔’。这是在鼓励祖先崇拜，更是在鼓励造假，鼓励大家都去跟历史名人攀亲。既然要弘扬的是文化，那么就应该专注于文化自身，而不要去炒作与文化无关的东西，更不要纵容、支持造假，那样反而显得很没文化。”
　　早报记者谭晓娟摄影赵霞方炜向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