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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坪:震不垮的千年羌寨


【http://www.newssc.org 】  【 2008-07-07 05:44 】 【来源: 成都日报

  本报记者 梅柏青/文

  核心价值

  经历了1933年叠溪7.5级大地震、1976年松潘平武7.2级大地震和2008年8.0级汶川大地震,千年桃坪羌寨依然屹立不倒,500多村民和40多游客无一伤亡。我在桃坪看到的不是钢筋水泥,是用石块垒起来的世界建筑文化的奇迹。

  核心人物

  张崇明,理县政协副主席,羌族,四川茂县人,兼任桃坪羌寨旅游开发公司总经理。“5·12”大地震时滞留桃坪,第一时间组织抢险指挥部,组织村民展开自救。

  采访手记

  (2008年6月25日理县桃坪羌寨)

  今年春节曾约朋友做一组羌文化的访谈,不想遇到“5·12”大地震,张崇明从北京回蓉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羌人这次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很忧虑:北川县城没了,萝卜寨被夷为平地,所幸桃坪羌寨没有倒下。我17日在成都采访了他,但还是忍不住冒着“枪林弹雨”要去看看那些倒下的和没有倒下的苍凉悠远的古羌寨。

  23日我们一行7人从成都出发,志愿者陈岩开车,车上有旅美摄影家李振盛,深圳特区报摄影记者李伟文,成都的两个文字记者,还有两位藏族兄弟木牙和兰布。我们经雅安,翻二郎山,走康定、丹巴、马尔康,一直杀到理县、汶川,穿越红原大草原,到松番、黄龙,到平武、江油、安县、北川、绵阳等地,此次大地震的核心地区都走过了,行程2000多公里。一路余震塌方不断。穿越理县古尔沟到高家庄那条27公里“生死线”时,山体正在滑坡,大山上一团团烟尘腾起,当地的两位交警打着应急灯给我们带路,又扔给我们一台对讲机。道路两旁护栏被飞石砸成了铁麻花,被压扁的汽车来不及运走……

  到了汶川,我们直奔萝卜寨。当地一警察红着眼眶告诉我,汶川县城基本上没有遭到摧毁,但是半高山上的乡镇羌寨,伤亡情况“令人揪心”,汶川、理县、茂县、北川这片羌族聚居地均遭到大地震的毁灭性打击。

  尽管听张崇明讲过萝卜寨,但到达现场还是让我们大吃一惊,感觉像走进北川死城,萝卜寨100%变成废墟。这个古羌王的遗都,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用黄泥垒起来的村寨,村里900多人,被地震夺去了47条生命,另有85人受伤。号称中国的第一羌寨,4000年历史瞬间被抹去,那种感觉非常沉痛。 

  李伟文在萝卜寨找到了一位“释比”(宗教活动者),他全身披挂,敲打着羊皮鼓表演了一段祭山祭祖,似乎在为羌寨抚慰伤悲,祈祷平安。大灾在羌人心里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当地老乡说,他们想在大山上放声高唱也没了力气。

  萝卜寨的很多羌族男女都穿着民族服装,不知道是地震前他们就是这样,还是地震后从废墟里把自己的服饰挖了出来穿上,用以展示一种民族的精神。从他们的服饰上,我们看到了天空的颜色,这个号称云朵上的民族与天际有一种默契。

  我们到桃坪羌寨这天,正逢国家文物局各路专家在这里进行震后“会诊”。蓝蓝的天空下,千年古寨的几个碉楼高耸入云,非常有气势。这么大的地震,钢筋水泥不堪一击,用石块垒起来的桃坪羌寨竟没有倒下,不能不说是世界建筑史的奇迹,大地震再次证明了羌人的智慧与生命力,他们极具特色的建筑文化,羌人的绝技藏着无数天机。

  震后羌文化处于濒危状态,所以张崇明提出,抢救羌族文化遗产刻不容缓。实际上灾区重建最重要的就是文化,我在桃坪见到的94岁老奶奶杨步华,谈起地震,她做了一个“手刀劈狗”的动作,12日那天她就是做着这个动作手脚并用爬出了老寨,毫发未损。75年前的叠溪大地震她也做过这个动作。老人和古寨闯过了3次大地震,已是奇迹,命途多舛的羌民族经过“疗伤”,一定能够创下新的历史传奇。

  对话

  张崇明:抢救古羌文化仅存的生态

  千年老寨安然避过大地震

  本报记者(以下简称“记”): 你这次到北京听说是为桃坪羌寨的抢救筹集善款?

  张崇明(以下简称“张”):现在还在追踪和争取阶段,这次是川籍画家艺术家的作品在京义拍,已达8000多万元善款,艺术家们希望这笔善款用于保护灾区有代表性的文化遗产,建设学校,比如青城山的道教文化,桃坪寨的古羌文化。我们得到这个消息,从理县赶到北京去对接。

  记:5·12大地震的时候你在不在桃坪?

  张:正在新寨的办公室,和村民讨论新寨的装修方案。2点28分晃起来了,我们从办公室跑出来,已经是山崩地裂,人就像在锅里面炒豆子,四周的山体崩裂,铺天盖地的尘土,地震持续了三分多钟。新寨的一些民居、宾馆轰然倒塌,天空完全昏暗下来,接到就起风,地底下发出“呜呜呜”一种怪叫。很多人都往老寨跑,因为家在老寨,我只吼了一句:大家不要动,先稳到。

  记:有伤亡没有?

  张:当时我有一个概念,这么大的地震,老寨肯定垮塌了。桃坪老寨里有500多居民,还有40多名游客。我们对门是317国道,有客车停在那里,对面山上的石头垮下来,车上两个旅客跳到杂谷脑河里去了。当时我安排了几拨人,一拨人去救旅客,一拨人进老寨摸情况。去老寨的人回来报告,老寨也有垮塌,但无一人伤亡,全撤到安全地带了。

  记:老寨垮塌的是什么情况?

  张:老寨的古碉顶部只塌了一两米(总高29米),巷道里也垮下来有石块,但是老寨10多万平米的碉楼民房没有一间垮塌。了解到情况,我就和滞留在这里的县委常委、统战部长张勇成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当时考虑的不仅是桃坪寨,整个桃坪乡有5个村,3000多人。我们派人到河对面的学校,207个学生全部疏散出来了。下午5点钟左右,我们把周边先抢出来了。

  记:当时你怎么会想到成立指挥部?

  张:官是自己封的,我当过民政局长,有这方面的经验。地震发生后,我脑壳一片空白,5分钟后就有一些轮廓性的东西,第一是抢救人员,然后是控制物资,我们征用了旅游区几个小卖部,那点东西只能坚持一到三天。第三是如何把大家安置过夜。当天下雨,老百姓把烂棚布彩条布拿出来弄了帐篷,一个大货车堵在路上,我找到驾驶员,说我是理县政协副主席,你那个棚布政府借用了。正好他有两张棚布,我们把200多学生安置到里面,然后就架锅熬稀饭。到12号晚上我们又把周边高山村寨的老百姓伤亡情况基本上摸清楚了,老弱病残有热水喝了,该医的医了,13号我们就开始往外撤。

  大灾中生命线的中转站

  记:当时317国道基本断了,你们怎么往外扩?

  张:是,山体塌方严重,但是杂谷脑河电站工地有推土机,挖掘机,我们以指挥部的名义借用,13号全天我们组织青壮年把门口317线10公里的公路抢通了。13号早上到了古城村敬老院,安置了20多个老人。抢通路后,我们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保证了部队第一时间进入汶川。13号下午6点过,从马尔康赶来的38师100多人强行军进入桃坪,由38师参谋长王毅带队,然后我们州委常委陈钢来了,陈钢的第一句话是:张主席,有没有吃的?第二句话是尽快找车子把他们送汶川。我们从堵在桃坪的车子中找了三台大巴,两台中巴,他们坐了5公里又下来急行军。

  记:听说18号央视的那个赈灾晚会中有你的镜头?

  张:是,我戴了一顶蓝色安全帽,和王毅参谋长握手。那几天317线号称是到汶川的生命线,桃坪实际上是生命线上重要的中转点,从13号晚到20号,我们转移部队约有五六千人,所有的救援部队,包括领导、记者,都是先集结在桃坪,然后进入汶川。桃坪距汶川县城17公里,前面有个大塌方点叫五里界牌,两边1000多米高的山,不断塌方,我们四台推土机10多分钟就要推一次。16号大余震的时候垮得很凶,大量救援队伍就堵在那个地方。我印象很深的是刚好组织一批武警冲过去,突然一个余震,垮岩一下就来了,我们派出所所长的肩膀被砸伤了。

  记:保障道路的任务是上头安排的?

  张:不,是自己安排的,我们有大型机具。当时听说汶川死了很多人,我们想抢时间。还有一次是14号晚上,五六百人的部队路过桃坪,那天晚上确实垮得太凶,将近200人的部队安排在桃坪歇,我们把棚子腾出来让战士喘息一下,记得武警总队有个姓李的副总队长,50多岁,腿肿了,我们把他安顿在一个小工棚,小包工头住的,有一张小床,那是当时桃坪唯一能够提供的一张床。他感动地说,今晚睡着床了。

  羌人绝技,羌族之殇

  记:外界救援物资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张:18号进来的,直升飞机空投药品,食品是县上转下来的。这时候老百姓提出了很多建议,说我们羌寨是需要保护的一种建筑。

  记:我就觉得桃坪的老房子是羌族的经典建筑,甚至是艺术品。

  张:他们说不敢住进去,又不敢抢修,现在雨季要来了,可能会加深灾害,问能不能把碉楼碉房遮起来。我马上就采纳建议,用大彩条布把老建筑全部遮了。因为要检修,要等上面的整体维修方案。现在羌族最著名的萝卜寨、布瓦羌寨、黑虎羌寨有的损毁了,桃坪羌寨同样遭到破坏,但破坏更多的是生活设施,比如灶房和女儿墙,墙体有一些裂缝,我说只是伤了手和皮肤,碉楼和碉房没有垮,两米多的巷道保存完好,地下水道保留完整。老寨的灵魂和骨架是完好的,但新寨基本上垮了,完全垮塌的有四处,剩下就是严重损坏,只有推倒。

  记:碉楼、碉房,还有地下水道有什么功能?

  张:古时候碉楼的功能主要是防御,是制高点,墙上有弹孔,另外就是烽火台,储存仓库。碉楼和住房连在一起的整体就叫碉房,还有地下水道,一个是防御需要,二是消防,三是把水引进寨子,像小都江堰一样,分水到家家户户,每家门口一定有个石板,揭开拿瓢就可以舀水。地下水道还有个功能,就是逃生通道,弓着腰可以跑人,这些功能都是几千年留下来的。

  记:我看了后觉得奇怪,老寨经历三次大地震没有倒塌,你个人认为原因是什么?

  张:比如碉楼,这次我们修的新碉楼垮了。新碉楼内部我们还加了钢筋水泥,为啥要垮?因为老碉楼的砌法很讲究,过去是一个匠人来砌,螺旋状砌上去,而且一年只砌一层。为啥一年只砌一层?我的理解,这就是自然沉降,我们现在一两个月就盖起来了,咋个不垮嘛?另外古羌人还有抗震方面的考虑,碉楼墙厚,下宽上窄,民房开间很小,家家相通,户户相连,形成了一个整体,不管你上面怎么摇,下面的房屋和巷道互相抓扯,不会倒。我们新寨的单体建筑都倒了。

  记:听说你们砌墙,是用黄泥浆和糯米浆?

  张:只要石块、黄泥和水三种。

  记:还有糯米浆?

  张:羌族以前是游牧民族,转入农耕以后只有土豆、玉米和小麦,山里不出产大米,咋会有糯米?

  记:你概括一下古羌建筑的特点。

  张:依山而建,垒石为室,挖眼搭木,靠墙立柱。就是这四句话。

  记:听说国家文物局的专家今天来了,老寨的整体维修什么时候开始?

  张:大概7月15日开始,现在我们有40名老工匠,一旦规划方案和资金到位,预计年内羌寨可恢复震前面貌。我现在就在考虑羌寨未来的问题,1996年桃坪开发旅游是民居接待,老寨房子既是老百姓的栖身之处,还是生产资料、生产工具,所以要解决老百姓的问题,就是一个如何抢救古羌文化的问题,抢救我们的建筑文化和羌人绝技,桃坪现在不仅是民居,这里已经是古羌文化仅存的一个生态,灾后重建要考虑加入各种羌文化,因为桃坪羌寨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已经担负起了历史的重任,就是传承和集中展示古羌文化的一个标本。

 

 

编辑: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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