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月10日河北省张北地区地震之后,前3个月,患创伤应激障碍的比例达18.8%,第9个月增至24.2%;1999年9月21日台湾大地震中,这一比例也在10%以上。手握这组数据的绵阳市第三医院临床医学心理科主任赵红难掩担忧:地震后,没有一名基层干部主动上门。
与此同时,北川县有这样一份统计数据:地震前,当地有党政机构、事业单位1931名在职在编干部;地震后,干部损失400多人,几乎所有的幸存干部,都有直系或旁系亲人遇难。
灾区干部实际有了两种身份:重建家园的“引路人”;失去亲人的受灾百姓。
前者,干部们毫不讳言,重建工作如何开展头头是道;后者,很少人愿提。
纵然不愿提起,却一直不曾忘记。赵红认为,当工作节奏放缓时,地震效应会揭开基层干部们的创伤,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干部。
重灾区干部“重组人力资本”
入冬之前,永久性住房建设成为灾区干部工作的重中之重。正如北川一名基层干部所说:每天到办公室呆不到半小时就要往下跑,看看村民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工作是“脚不沾地”的状态。在灾区采访3天,“压力”是大家提得最多的词。走出重灾区,转变工作岗位,系列“对症药方”只为缓解紧张与压力,这样的救助方式被当地干部称作“重组人力资本”——在安县,原高川乡党委书记邓文平已坐在了县委组织部办公室;原茶坪乡党委书记向云刚已是县民政局局长;普通公务员张德华被提拔为副镇长……
【调查】邓文平:没有结尾的工作表
在邓文平离任安县高川乡党委书记前,他的板房内始终贴着一张工作时间表:
8∶00点名,安排一天的工作。
9∶00乡干部分头下村调查情况。内容:废墟清理情况,安置房地基是否选定,开工情况如何?帮助村民调来各种机械设备,选择工匠和材料。
12∶00回到乡里吃午饭。有的村子开车要几个小时,就在当地吃饭。
13∶00下村,继续上午的工作内容。
18∶00回到乡里吃晚饭。
19∶00——开会。总结当天的情况,安排第二天的工作。
这张表没有写明结束时间,因为连邓文平也不知道会要开到半夜几点。“反正是倒头就睡,其它的事情不去想,想了也没用”。
【解压方式】
想想能有机会回家看看,疲倦就减少了
“休假”两个字在高川乡出现得很早,现在看来很及时。“百日攻坚”后,邓文平发现乡干部们普遍太累。8月初,他果断决定:“周六周日,我们轮着休息一天。”
在这样紧张的时期安排乡干部休息,邓文平不知道对不对,但却意识到如果再打疲劳战,百姓安置工作质量会打折扣。“说是休假,其实也是把自己的时间挤出来一点。要轮休的人,周一到周五多干一点。”副乡长代廷超父母妻儿都在40公里外的永河乡居住,他一直没有时间回家看看,工作的忙碌和想念亲人的双重压力让他疲惫不堪。回家看了一次老人后,邓文平说,“我明显感觉精神状态振奋了,再苦再累,只要想想能有机会回家看看,疲倦就减少了。”
如今,邓文平已调至安县组织部,他由衷感叹:“个别的人事变动不能解决普遍问题,灾区基层干部也需要充电,需要鼓励,关键是要形成长效机制。”
给“发动机”加润滑油
在灾区,基层干部被喻为“发动机”。当“过劳”问题在灾区凸显,体检成了给“发动机”加油的最直接举措。体检不一定能改变现状,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张体检表能对灾区干部形成心理暗示,有意识地排解压力。
【调查】蒲益:眉宇间的“川”字
“这半年干了以前5年的活,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啰……”10月29日晚,记者见到江油市小溪坝镇党委书记蒲益,他摸了摸额头眉间的“川”字,有些不好意思。压力,来自棘手的工作,6个乡1496户村民的重建摆在他面前。
“9·24”特大暴雨,两个村3000多村民通向外界的唯一出路阴平大桥引桥被冲毁。当时正值两村生姜外销旺季,桥没了,姜卖不出去,村民们翻山越岭找到蒲益。咋办?挖土填桥,把被洪水冲空的引桥桥基垫起来,保证百姓基本通行,能把生姜背出去卖个好价钱。
方法可行,但挖掘机公司要收1万多元。蒲益急了:“我手上一分钱都没有,更别说1万元。”“这是给蒲书记的最低价,没商量。”双方僵持,蒲益坐在挖掘机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个七尺男儿差点哭起来:“先记账行不行?村民事大,镇政府又不会跑,肯定还。”就在这时,好消息传来,上级部门答应拨款修桥。“这下行了吧?钱到了就还!”
蒲益的急被村民记在了心里。桥修好那天,他站在岸边,背着生姜进城的村民们都主动跟他打招呼。
【解压方式】生活多了3个“硬指标”
其实,在蒲益的眉宇间还有种表情——笑。这是他释放压力的一种方式。“不能老苦着张脸,自己不想办法排压,迟早出问题。”他向记者比划了一个数字——6,他刚刚被查出“6高”,血脂、血糖……于是,他的生活多了3个“硬指标”:一周在网上看两部电影、在家的心态保持50%开心、每周在家吃两顿晚饭。
心理干预:灾区的“搬石”行动
灾区干部的心理干预机制正在建立,更多人意识到要寻找适合自己的方法,搬走压在心上的“石头”。
【调查】胡覃:笔记本上画出奔走的地图
“任家坪-杨柳坪-邓家片区-陈家坝-江油-永兴板房区”,这是画在北川县曲山镇党委书记胡覃笔记本上的一张“地图”。对胡覃的采访断断续续,他太忙了。整个采访,只有一次他提及了自己的家人。他的妻子、妹妹和妹夫等都在北川县城遇难,很长一段时间胡覃一人要带两个孩子。好不容易熬到开学,孩子送到绵阳读书了,胡覃突然觉得身边少了说话的人。
“忙=忘记”,这是他自己开的“药方”。
因为“9·24”特大暴雨,邓家片区再度“与世隔绝”,米和生活用品怎么背进去成了最头痛的事。9月27日8点半,胡覃与200名民兵和村干部集体出发上山。泥泞小路,一步三滑。每人背15公斤大米及棉被,这是送进山的金贵物资。不巧的是,这条他和大家一起踩出来的唯一山路,也被石头堵断;搬石头、清道路,到邓家片区已是下午4点。
疲惫的胡覃看到乡亲们后一下来了精神。“帮了这家帮那家,搬东西,发物资,就没歇过,忙到晚上11点他才吃‘午饭’。”同行的干部很有些心痛。
胡覃的办公室和家都在板房区。与光亮的办公室比,家里光线很暗,两张床,一张睡觉,一张堆着衣物。曲山镇党委副书记缑军有些心酸:“看看他的‘家’,哪里是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床下就两双鞋——雨靴和凉鞋……
【解压方式】聚在百姓中,他忘了痛苦
见到胡覃时正值羌历新年。他邀约记者与他一道去山上的石椅村,和村民们一起过新年。聚在百姓中,他很放松,谈天说地,暂时忘了痛苦。紧闭的心门被敲开,他能主动谈谈自己的生活,讲讲在绵阳读书的孩子......这顿饭,胡覃醉了。“这么久了,第一次看他这么尽兴。”大伙高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