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华西医院呼吸内科，98岁的张仲扬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华西顶尖的呼吸内科医生排排站在老人床前，医院呼吸内科的科室负责人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介绍：“祖师爷，这位是您的徒孙，这位是您的曾徒孙，这位是曾曾徒孙……”12月3日下午2时，张仲扬因器官衰竭，在川大华西医院溘然辞世。今天，张老的遗体将在东陵殡仪馆火化。这位一生传奇的老人，将化作一缕青烟，驾鹤西去……

　　从医

　　报效祖国放弃公费留学

　　穿深蓝色中山装，骑自行车，脸上漾开一抹微笑……“他永远都这样和蔼可亲。”端视父亲遗容，女儿张瑞明仿佛回到从前。1951年，40岁的张仲扬被调到华西医院，他首创了肺功能研究室，从事肺功能测验研究工作，成为该院呼吸内科鼻祖。

　　1911年，张仲扬出生在郫县花园镇一个书香世家。自清朝晚期以来，家中已有四代共16人行医，历时百年，从未间断。自幼受父兄影响，张仲扬立志学医。从成都华西协合中学毕业时，他的成绩是第一名。免考升入华西协合大学七年制医科，仍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按照当时惯例，第一名可以免费去国外学习，但是张仲扬拒绝了：“家乡的父老更需要医生。”他来到长兄张伯衡创办的伯衡医院，当时那是郫县第一家西医医院。“现在国家需要我。”1951年，张仲扬离开伯衡医院，来到华西医院。

　　从医

　　丰富经验赢来患者信服

　　上世纪60年代，中国的肺病医学还很不发达。“呼吸”有四病：感冒、气管炎、肺气肿、肺心病，可是医院没有CT，没有共磁设备，只能靠X光片判断肺部的疾病。当时，判断肺癌的难度最大，几乎只能靠医生的经验。当时在四川，若是被诊断为肺癌，必定有人会问：“去找过华西的张仲扬了吗？”

　　1966年深秋的一天，一位农民拿着自己的X光片风尘仆仆地赶到华西医院，一进张仲扬的办公室便落泪了：“张大夫，如果您也说我得了肺癌，那么我就死了这条心！”张仲扬接过X光片细细研究，半晌，方才开口：“你不是肺癌。”农民大喜，张仲扬细细道来：“黑点的密度太大，绝对不是癌细胞。从位置和体积上看———对了，请问您当时穿什么衣服拍照？”农民立刻拉开外衣：“就是身上这件！”谜底揭开，X光片上的黑点原来是个扣子。

　　肺活量是判断肺部健康度的重要标志，可当时四川甚至没有一台能测量肺活量的仪器。为此，张仲扬想了很多办法，最经典的当数“篮球测量法”。患者用口吹篮球内胆，做成气球，然后再把气球摁入装满水的容器，通过溢出的水，就能算出球体的体积，然后再根据阿基米德原理换算成肺活量。这种方法一度风靡西部各省，直到检测肺活量设备的普及。

　　从医数十年，张仲扬在医疗、教学、科研的全面实践中成就突出，他的科研论文有60余篇，除在成都市、四川省及全国专业学术会上交流外，还发表在《中华结核病科学杂志》、《新医学》等国家级、省级的医学专刊上。

　　为师

　　言传身教育得桃李芬芳

　　红墙巷八号的一处公馆，是张老的家。当时华西医院集临床、教学为一体，所以张老既要当医生，又要当老师。每天凌晨5点，张老便准时起床，在书桌前用毛笔书写“大字报”，时而握笔疾书，时而眯眼细描。何谓“大字报”？即板书也。“大字报”上，一张张医学表格，一个个学习要点，泾渭分明。写“大字报”的笔墨纸砚，必定是张老自己出钱。

　　早上8点，张老换上中山装，夹着“大字报”，骑自行车去上班。走进教室，张老将“大字报”贴于黑板上细细讲解，学生们频频点头。下课后，意犹未尽的学生们还会围在“大字报”前，仔细抄写，领悟要点。十多年过去了，张老的学生们换了又换。他还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晚上12点以后才回家。车身生锈了，他就用黑油漆刷一遍；坐垫破损了，他竟找了块砖头来代替。

　　若在路上遇见张老，学生们必定会停下来，双手贴着裤缝，毕恭毕敬地问好。若是推着自行车，张老便点头微笑。其中，有一名叫殷大奎的学生，师成之后，从华西医院副院长做到了国家卫生部副部长。每年大年三十下午5点30分，殷大奎都会准时到张老家中拜年。每次都送来五粮液两瓶、香肠两包，此规矩10年不变。

　　居家

　　痛失爱妻醉卧思念20载

　　张老和妻子邱云桂感情甚好，共养育了5个女儿，人称“五朵金花”。由于他早出晚归，女儿们总是很少见到父亲。每次半夜回家，张老都在女儿们的枕头下放几颗糖。第二天，孩子们起床必定会兴高采烈地欢呼：“妈妈，爸爸又来过啦！”“五朵金花”一天天长大，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张老和妻子也渐渐步入老年。

　　1987年，77岁的邱云桂因病去世，年近八旬的张老从此卧床不起，终日与猫为伴，借酒消愁，就连同学聚会，也是别人到家里来看他。3只陪伴他的胖猫，从小猫长成了老猫。每提及此，熟人无不感慨：“张老不是凡人。”

　　2008年5月，华西医院呼吸科，98岁的张老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华西顶尖的呼吸内科医生们排排站在老人床前，医院呼吸内科的科室负责人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介绍： “祖师爷，这位是您的徒孙，这位是您的曾徒孙，这位是曾曾徒孙……”7个月后，张老终于停下了生命的脚步，安息在自己奋斗终生的地方。

　　昨日，今冬的第一股寒潮抵达成都。简单的悼念间里，烛光摇曳。遗像中，张老笑容荡漾。天堂里，有他挚爱的妻子，从此，他们可以永诉衷肠。

　　成都商报记者 王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