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副教授意外坠崖后与轮椅为伴 想征服的"山峰"从未改变

2020年05月05日 01:42:53 来源:华西都市报
记者 杜江茜 雷远东 编辑:王敏琳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杜江茜 雷远东

  接受自己余生将在轮椅上度过,易诗只用了三天,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从涌上心头的千百种情绪中,抓住了“站起来”那一根。

  从2015年意外坠崖之后到现在,5年里,这位成都理工大学电子信息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副教授,已经习惯穿梭于两个世界。一个是在校园,安静、简单、纯粹,他日复一日沉醉于科研和教学中,在捕捉科学力量推动改变的同时,也收获尊重和荣誉。另一个,则是在日常,喧闹、打量,更多是善意,他学会在轮椅上观察周遭,坦然面对新生活中的得到和失去。

  “感觉,就是越纯粹、越自由,也越美妙吧。”五月初夏,易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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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攀登路上突发意外 身体束缚于轮椅

  整个疫情期间,易诗都没出过门,家里客厅里封起的阳台就是他的书房,向阳又宽敞。在那里,他完成了针对红外热成像图像处理的最新优化和细化。

  灵感来源于这段时间被广泛应用的红外热成像测温。易诗发现,市面上的很多产品,只是做了一个快速的头部区域测温,但现实中还有更为复杂的情况。例如,当市民戴了帽子、口罩,或拿着温度高的杯子时,仪器的精准识别尚且存疑。在他的成果里,这些问题都被妥善解决,红外热成像能清楚标记出被检测者头部图像的各个部分。

  长久以来,信息科技、人工智能是这位年轻的副教授想要征服的“山峰”,再细化,他的研究集中在人工智能深度学习图像处理、红外图像处理、高速通信中信号与信息处理、嵌入式系统技术研究等方面。

  “这是一条漫长又充满荆棘的路,大浪淘沙,但也是一个非常平淡的积累过程。”曾经,在易诗的人生规划中,他只需安静地向着他的山顶攀登,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个阶段的人生计划,教书育人、科学研究、发表论文。其中,让自己科研成果实现有形价值的转化,让人们的生活能因为这些成果有一丝丝更好的转变,是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理科生最浪漫的期待。

  然而,所有的计划都被2015年的一场意外突然阻遏。

  那年元旦,易诗在登山时从接近6层楼高的悬崖坠下,狠狠摔进山下的湖中,脑部撞在湖底的石头上,胸部、腰部等多处脊柱骨折,从大腿到脚趾完全失去知觉。从那一刻开始,这个原本身高1.76米,酷爱游泳、篮球、旅行的青年,身体被完全束缚在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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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规划并未改变 精神自由于重生

  5年后,再回忆起那场事故,易诗的叙述非常平静,包括奋力游向岸边时冰冷刺骨的湖水,救护车上感觉到整个背部被撕裂的剧痛;他第一次从医生的嘴里听见“骨折”“瘫痪”等词时,想着要躺在床上3个月;几次手术后醒来,充满希望感受双腿,却依然毫无知觉,他觉得情况有点糟糕;最后在康复医院询问病情时,医生宽慰他,好好做治疗,会有奇迹。

  “听见‘奇迹’这个词,我就知道,估计是终生了。”易诗总结事故后的几年,“就人生规划而言,那场事故的改变并不是特别大,反而推动我进步的速度更快一些。”

  这几年,在科研上,他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2项,主持承担横向项目1项,担任《红外技术》期刊(北大中文核心/CSCD核心)审稿专家,发表学术论文12篇,申请发明专利3项,出版机器人设计方面教材2部;在教学上,除了承担本科专业课教学7门,还指导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6项,每年平均指导本科毕业生的毕业设计12人。

  “身体被束缚在轮椅上,精神一定要站起来。”这是当年在巨大冲击下,从最初千百种混乱情绪中,易诗本能抓住的最明显的那一种。

  好友贾勇记得去看易诗团队做出的热成像设备时,易诗眼中的喜悦,“真的就是那种眼睛里有光,他就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受伤后静下心来做科研,还能做得这么好。”

  其实,内心的力量,都是一点一点累积的。

  受伤后,易诗发现,以前不起眼的几级阶梯会成为他在科研之外,最大的挑战。他所见到的世界也“矮”了一半,从轮椅移到沙发、床或者是车上,都需要使尽全身力气,就连洗漱,盥洗台都不能太高……

  重新学习的过程,他想起高三时每天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去补习的那段路,渐黑的天色被甩在身后,心中全是今天要完成的试卷。他并不是从小到大都是学霸,相反,整个初高中阶段他都是吊车尾的学渣,打游戏、逃课、请家长……直到高三,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一直这样晃荡下去,人生就无路可走。于是,那一年,生活被简化到只有学习,每天白天在学校上课,下午课程结束后,再去补习到晚上,回家继续刷题到深夜,直到最后的高考,实现逆袭。

  “我也没想到,那样一段全身心去努力的时光,会在多年后成为内心巨大的力量,而且,和现在的那些努力相互融合,内心越来越坚定。”从受伤,到最后坐着轮椅回到讲台,易诗只用了8个月的时间,以他的病情看,这绝对算是比较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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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封闭 坦然面对 打通了两个世界

  一段时间,易诗觉得自己身处于两个世界。

  在学校,他是学生喜欢的老师,有着自己热爱的领域。他已经习惯在轮椅前安装上电动车头,从家出发15分钟后到达学校;总是会提前到教室;他上课时声音很大,会坐在轮椅上努力伸长手臂在最下面的黑板上板书。另一方面,学院的教学秘书在为他排课时,会尽量安排在上午三、四节和下午五、六节,以错开上下课的高峰期,教室也会安排有电梯的新教学楼,或者是教学楼的底层。

  易诗感激学校和学生,当有实验或者是讲座,学生们甚至会更早比他考虑到有无电梯,然后来接送他,“我回归社会后,非常感谢身边的人,家人、同事、领导、我的学生,他们对我的帮助非常大,没有他们的关怀和照顾,很多工作我自己也是没办法靠自己现在身体状况去完成的。”

  而在学校以外,易诗接触到很多情况跟他类似的病友,他们会相互鼓励、也会偶尔聚会。“成都是一座包容性很高的城市。”走在路上,易诗会感受到身边有人在用余光观察他,但是真正指手画脚或者上来问他的几乎没有,“但是有病友就是受不了这种目光,所以宁愿好几年都不出门。”

  有一次,他们约好去吃火锅,走到店门,发现有几级阶梯,于是求助路人,“但人家一听说就摆摆手走了,可以理解,毕竟一群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小伙,看着怪怪的。”易诗可以坦然面对别人的打量或者是拒绝,但是他希望现在的自己能够打通这两个世界,让更多的“病友”走出自己的“封闭”,也让更多人能够平视和接受他们。

  这样的通达,易诗将其归于伤后,那些从绝望中开出的花。

  如今,又是一年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在家里,每天吃饭时,易诗会看着窗外的草木萌发,心生感激,“人的坚强和乐观,总会等到柳暗花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