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谈美术|苏东坡《寒食帖》千年鉴藏故事

唐   林（四川省社会科学院）

《寒食贴》接纸上的日本内藤虎次郎题跋（局部）

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以下简称《寒食帖》）。行书，诗贴全卷（含前纸、接纸的题跋等）纵34.5厘米，横199.5厘米。诗贴本幅，仿澄心堂纸，全文17行，126字，抄诗两首。《寒食贴》帖是苏轼行书最高成就的代表作，在书法史上影响巨大，是继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之后的“天下第三行书”，是苏轼书法中最为精彩、最为杰出的一件作品。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从宋至今900余年至少21人次庋藏递传

根据《寒食贴》前纸、接纸上100余枚（次）钤印和12处题跋等考证，宋代、元代、明代、清代、近现代，《寒食帖》在900余年的时间内至少收藏人数达21人，这还不包括两次入官府衙门——宋代“荆湖南路转运使印”和明代“（典礼纪察）司印”，期间经历了没收、战火、地震、火灾、大轰炸等，庋藏递传过程异常艰辛、曲折。

《寒食贴》的收藏者非富即贵，包括元文宗、乾隆、嘉庆等三位皇帝。

宋代3人，分别是时任河南永安县令、蜀州江原（今四川崇州）人的张浩（永安），张浩的孙子、官至大理少卿的张縯，以及曾担任端明殿学士、同平章事（宰相一级）高官的洪迈。据张縯题跋，张縯的祖父张浩，在黄庭坚从四川的宜宾前往青神县探望姑母时，携此卷到青神县拜见黄庭坚，黄庭坚书《题苏轼寒食帖跋》，59字，苏书秀润，而黄跋苍古，成千古绝书，也成一段千古佳话。

元代2人，分别是曾任元大都留守官张金界奴、元文宗皇帝图帖睦尔。

明代2人，分别是累官至礼部左侍郎的韩世能和其长子韩逢禧，父子俩人是晚明苏州著名的收藏家、鉴赏家，期间，应韩世能之邀，明代杰出的书画家董其昌在接纸上题有观款文字。

清代4人，分别是仕至吏部侍郎的孙承泽，官至一等侍卫、明珠长子纳兰性德，乾隆皇帝和嘉庆皇帝。

近现当代10人。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寒食帖》遂流落民间，为曾任巡抚的广东人冯展云所得。1887年冯氏以500金转手给北京论古斋老板萧维邦，再后萧维邦又以600金易手给鉴赏家裴景福，后1888年又为国子监祭酒盛昱原价所得。盛死后，传给其养子宝善，1912年宝善将此贴卖给了著名鉴赏家完颜景贤。1918年此帖流转到收藏家颜世清手中。1922年，颜世清又卖给日本大收藏家菊池晋二。二战后，《寒食帖》为日本书法大家西川宁收藏（？）。1948年，时任国民党外交部长王世杰购回。1987年，王世杰后人售予台北故宫博物院。诗贴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换一句话讲，从1860年至1987年100余年的时间里，《寒食帖》至少经过10人之手。

笔者撰有《从<寒食贴>题跋印章考察其庋藏递传历史》一文，一万余字，发表于2021年第2期、第3期《文史杂志》，介绍其递传历史，应该是目前此帖递传最详备文章。

张之洞持躬严正拒收《寒食贴》

张之洞（1837—1909），晚清名臣，官至两广总督、湖广总督、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等职。早年是清流派首领，后为洋务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张之洞与成都也有渊源。1873年，张之洞曾任四川学政这个四川教育的最高官员时，他集资在成都文庙街西侧石犀寺附近修建尊经书院，1902年，书院扩建为四川省高等学堂（今四川大学前身）。张氏对四川教育的发展居功至伟。

1902年，张之洞担任湖广总督时，曾在其官邸接见一客人。这位客人就是原国子监祭酒盛昱的养子宝善。盛昱1900年死后，宝善继承了盛昱的所有物品合计数十万，包括《寒食贴》。他此次来拜见张之洞，是想将《寒食贴》卖给张之洞，以期得到一笔钱财，如果不行，那就送给张之洞，以获得升官发财的机会。当时，官邸现场还有四位也是鼎鼎大名的客人，他们分别是：曾官至直隶总督的端忠敏（端方），曾任布政使的梁文忠，曾任两湖书院经学馆馆长的马季立（马贞榆），以及后曾任伪满洲国监察院院长的罗振玉。

张之洞在四人的簇拥下，共同观赏了宝善送来的《寒食贴》，张之洞非常喜爱此卷，称此贴是宋苏文忠黄州寒食诗帖真迹，海内第一。但他接着说，自己平生没有多少积蓄，如此珍贵的诗贴，他是买不起的。听闻此言，宝善当即提出愿将此贴赠送给张之洞。张之洞当然知道没有白送的礼物，因此断然拒绝，称他从不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宝善无奈之下，于是请求张之洞等人为《寒食贴》题字。这个要求也被张之洞拒绝了。本来，端忠敏、梁文忠、马季立、罗振玉等人，很愿意题字，毕竟能够在如此珍贵的诗贴上题字的机会太少太少，也是扬名的机会，然而，他们眼见德高望重、位高权重的张之洞不提字，自然也就不敢题了。此事可见张之洞持躬严正，不愧一代名臣。

其实，如果当年张之洞等人题了字，也是一段佳话。放在今天，不说张之洞的题字，仅就罗振玉一人的字也是非常昂贵的。罗振玉是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奠基人，甲骨学四大学者之一，书法善篆、隶、楷、行，是创以甲骨文入书者之一，誉为“甲骨书法第一人”。在2014年北京保利、佳士德、中国嘉德、西冷印社的拍卖会上，他的篆书对联每幅成交价均在十万元以上，可谓一字万元。

善宝是一个真正的败家子，在他继承了养父盛昱物品后的十余年间，所有宝藏都荡然无遗。1912年，他将《寒食贴》等5件书画、古籍，以12000大洋售于著名鉴赏家完颜景贤。1918年此帖又转手收藏家颜世清。1922年，颜世清在日本江户时，以六万元价格卖给日本收藏家菊池晋二。

从此，《寒食贴》飘零东瀛。

关中大地震“火海逃生”

《寒食贴》在日本的经历，不得不提到两个日本名人，一个当然是收藏诗贴、在日本金融界赫赫有名的菊池晋二，另一个则是在日本学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内藤虎次郎。

菊池晋二，号惺堂。为大桥讷庵孙，陶庵子，日本银行界大亨。好古力学，私淑阳明，工诗，善刻印，尤喜收藏，东都罕有其匹。收藏中国艺术品甚多，如传为李龙眠（李公麟）画《潇湘卧游图》等中国名画法书均在其手。

内藤虎次郎，号湖南，一般称为内藤湖南。日本秋田县人。毕业于秋田师范学校，曾任京都大学东洋史学讲座教授二十年，与同事狩野直喜、桑原骘藏组成“京都学派”。一生研究中国文献和文物，著述颇丰，被奉为日本汉学泰斗。

1923年9月1日，日本关东7.9级（实际为8.1级）大地震，地震灾区包括东京、神奈川、千叶、静冈、山梨等地，其袭击范围之广、受害面积之大、死亡人数之多，为日本历史上所罕见。地震以及由地震引发的火灾、海啸给日本造成了巨大损失。东京城内85%的房屋毁于一旦，横滨96%的房屋被夷为平地。

菊池惺堂家也遭此灾，历代收藏，荡然一空。危急之际，菊池惺堂不顾生命危险，冲入火海，抢出《寒食贴》，诗贴才得以幸免于难。

火灾后，菊池惺堂为了保证诗贴的安全，将其寄藏于日本京都的好友内藤虎次郎家中。后者应菊池惺堂之邀，在其诗贴后纸上作跋，记叙此事。

此事在日本一时传为佳话。

其实，早在这之前，《寒食帖》就有火灾的厄运，1860年美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寒食帖》差一点被烧去，现在仍可以见到烧痕，幸运的是，没有烧到重要部分。不过关于《寒食帖》烧痕，另有一说，说是广东人冯展云自京出任陕西巡抚时，为筹款项，将此卷质于当铺。当铺失火，此卷虽及时抢出但下端已有烧痕。

赤子之心  千年国宝终回宝岛

《寒食贴》这件无价国宝流落日本这一事实，始终让许多有志之士的中国人惴惴不安。抗战胜利后，时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长的王世杰私嘱友人在日本访觅《寒食帖》，当知下落后即购回，藏于自己家中，并题跋于诗帖后，述其流失日本以及从日本回归中国的大致过程。

王世杰，号雪艇，湖北省崇阳人。留学英、法，巴黎大学法学博士。曾任北京大学宪法学教授。民国时期，曾任武汉大学校长、国民党教育部部长、宣传部部长、外交部长，1949年去台湾。王氏一生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渊源至深，编有《故宫名画三百种》《艺苑遗珍》《故宫书画录》等。

王世杰购买此贴的时间是1948年，购价为3200美元。这个购买价格如此之低，是因为战后日本，所有文物价格大跌的原因。其实，再好的文物，价格永远上涨是不可能的。如果从历史角度来看，有涨有跌才是正常状态。但不管怎么样，当年以如此低价购入，王氏真是独具慧眼。

1981年王世杰去世。时隔六年后的1987年，王世杰后人将《寒食贴》售予台北故宫博物院。注意，不是捐赠，而是出售。但价格不详。不过，由于1987年台湾经济正处于进入鼎盛期，估计其出售价格应该不便宜。

千年国宝赖王世杰之力，回归宝岛，至今仍珍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

唐林，美术史学者，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历史研究院学术委员，四川省及成都市非遗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个人独著《四川美术史》上、中、下三册（共320万字），大多为北大、清华、人大以及国图、首图等著名大学和省市的图书馆馆藏。曾获《儿童文学》翻译奖、巴蜀文艺奖等。

（图/文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 唐林）

（来源：四川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