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谈美术|苏舜钦传世书迹

唐   林（四川省社会科学院）

苏舜钦书怀素《自叙帖》前六行（台北故官博物院）

苏舜钦（1008- 1048），字子美，一字倩仲，自号沧浪翁，原籍绵州盐泉（今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玉河镇），一说四川德阳中江县。自曾祖始迁家开封。苏易简之孙，苏耆之子，苏舜元之弟，杜衍之婿。

苏舜钦景祐元年（1034），登进士第，授光禄寺主薄，知毫州蒙城县；苏舜钦为人倜傥不羁，数上书朝廷之事，政治抱负倾向于以范仲淹为首的政治革新派，庆历四年（1043）三月，由范仲淹推荐，得集贤校理，监进奏院，同年十一月，又因用故纸钱祠神并宴会宾客，遭保守派御史王拱辰等人劾奏，“舜钦以监主自盗定罪，减死一等科断，使除名为民”。随后居吴中，庆历八年（1048）复官，得湖州长史，但因病，卒，未上任，是年41岁。

苏舜钦仕途坎坷，中进士后官至集贤校理。后因故放谪苏州，建沧浪亭以徜徉，发愤懑于歌诗醉墨，深得欧阳修同情和关照。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倡导者，其诗与梅尧臣齐名，美称“苏梅”， 被赞为宋诗“开山祖师”。著有《苏学士文集》（又名《苏子美集》）16卷。散文崇尚韩愈、柳宗元，有代表作《沧浪亭记》。作为文学的革新者，他在宋代的书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颇负盛名。但他的书法成就历来被其诗又和政治的影响所淹没，鲜有提及。

苏舜钦草法精良，不逊前人。他长于草书，得力于怀素，笔力沉着，气势非凡，工行楷，皆入妙品，短章醉墨，传宝天下，每酣酒落笔，争为人所传。“又喜行草书，皆可爱，故其虽短章醉墨，落笔争为人所传”，与书法家周越齐名。苏舜钦却将此引为憾事：“吾不幸写字为人比周越，作诗为人比梅尧臣。”据说范仲淹写成《岳阳楼记》后，欲立石刻，便请欧阳修书写，欧阳修则推荐了苏舜钦，苏舜钦的草书飘逸狂放，独具神韵。写成之后，人们争相临摹，一时洛阳纸贵。他的行草书，名仅次于“宋四家”。苏舜钦的书法文人习气甚浓，用笔不斤斤于点画，却清润奇古。

欧阳修、黄庭坚、陆游对他的评价极高。欧阳修在在《苏子美、蔡君谟书》中云：“自苏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绝”，感叹晚唐传统的字法将随着这一代人精英文人的故去而泯灭，并尝言子美用笔之法如柳公权。黄庭坚在《书草老杜诗后与黄斌老》说：“予学草书三十余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乃得古人笔意;其后又得张长史、僧怀素、高闲墨迹，乃窥笔法之妙”。还在《跋湘帖群公书》谓：“子美于蜀绫纸上写楷字，极端劲可爱”。又说“苏长史用笔沉着，极为不凡，然四十年来绝难得知音”。他称子美为翰墨豪杰，并作《跋苏子美帖》。陆游《观苏沦浪草书绢图歌》：“……字大如斗健欲飞，利刃猛研生蛟璃。墨渴字燥扰怪奇，百魅潜影神灵悲。呜呼束云作笔兮海为砚，激水上腾龙野战。乾坤震荡人始惊，笔未落时谁见得?”。诗中以“利刃猛斫生蛟螭”、“墨渴字燥尤怪奇，百魅潜影神灵悲”等句真实再现苏舜钦作草书时酣畅痛快的挥洒及笔力的震撼。特别是“束云作笔兮海为研”想象奇伟，出人意料，是难得的佳句，使人读后，如见其人，如睹其书。欧阳修、黄庭坚、陆游作为当时文坛领袖这样推崇备至苏舜钦，可见苏舜钦的书法特别是草书与行书在当时的影响是非常广泛的，其草书甚至他的全部书法在北宋时期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其它还有：赵希鹄在《评宋朝名贤帖》中云:“朝中名贤书，惟蔡莆阳、苏许公易简、苏东坡、黄山谷、苏子美、秦淮海、李龙眠、米南宫、吴练塘傅朋、王逸老皆比肩古人……子美乃许公之孙，自有家法，草圣可亚张长史”。王称《苏舜钦小传》：“为人倜傥不羁，尤长于古文、歌诗、行草，士大夫收之以为墨宝”。刘敞《同邻几伯观秘阁壁上苏子美草书》：“……浮世功名均梦寐，平生翰墨独光辉。壁间数字龙蛇动，神物通神亦恐飞”。米芾评：“舜钦如五陵少年，访云寻雨，骏马青衫，醉眠芳草，狂歌院落”。“尤工行草，评书之流谓入妙品。当时残章片简传播天下”，“善草书，每酣酒落笔，争为人所传。及谪死，世尤惜之”。刘克庄《后村题跋》云：“二苏草圣，独步当朝”。明王世贤则尝以比之黄庭坚：  “二公后先俱服膺素师，子美得法而微病疏，山谷取态而微病缓，子美劲在笔中，山谷劲在笔外，以此不能无堂庑也”。另外，还有孔仲武、陆友仁、张耒、魏泰、朱长文、郑钓等均有提及。以上人物大多出生于苏舜钦去世之后，而对苏舜钦作品尤其是草书非常赞赏，他们所见到的又都是苏舜钦的真迹，对其评价应当是中肯的。这些评价推波助澜，在中国书法史上成就了苏舜钦光辉灿烂的形象，影响着后世书坛。

苏舜钦当年写过许多书法，如，米芾曾于苏舜钦之子苏激处收到唐摹本王献之的《范新妇帖》，后面就有苏舜钦之跋。但今天，苏舜钦真迹现在几近失传。苏舜钦被贬谪到苏州后不少诗作、书法都遗失了。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真正墨迹只有《怀素自叙帖》的前补六行和末尾的跋语。

苏舜钦补怀素《自叙帖》前六行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段佳话。他是王献之狂草在北宋的主要继承者之一，另一位是周越。

怀素（737-799，一说725-785），字藏真，俗姓钱，永州零陵（今湖南零陵）人，唐代书法家，以“狂草”名世，史称“草圣”。他的狂草继承了另一位唐代大书法家张旭的狂草书法艺术而有所发展。张旭的草书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为“当世三绝”。《宣和书谱》称道：“又评为张长史为颠，怀素为狂，以狂继颠，孰为不可”。后人就干脆把他和张旭合称为“颠张醉素”。

怀素所写《自叙帖》，纸本草书，卷纵28．3厘米，横755厘米，126行，698字，堪称巨制。现藏台北故官博物院。《自叙帖》乃怀素草书的巨制，活泼飞动，笔下生风，“心手相师势转奇，诡形怪状翻合宜”，是一篇情愫奔腾激荡，“泼墨大写意”般的抒情之作。《自叙帖》是怀素流传下来篇幅最长的作品，也是他晚年草书的代表作。这卷作品的前六行在北宋时已残损，当时的草书家苏舜钦，便照着残损的字迹，另纸补写后接在前面，使其完整。

怀素的《自叙帖》当年藏于苏家，苏舜钦的爷爷苏易简、父亲苏耆、哥哥苏舜元都有续补之意，但一直不敢轻易下手。可以说，补《自叙帖》是苏氏大家族几代人的心愿。父亲苏耆死后，《自叙帖》就到了苏舜钦的手里，补《自叙帖》也成为了苏舜钦的一大愿望。米芾在《宝章待访录》中记载：“在湖北运判、承议郎苏泌处，前一帖破碎不存，其父舜钦补之”。明朱存理《珊瑚木难——唐人临十帖》中云：“此帖唐人书无疑，得子昂完补，遂成全物。当与苏子美补怀素自叙同一珍秘”。

《自叙帖跋》的前6行为苏舜钦补书，文字为：“怀素家长沙，幼而事佛，经禅之睱颇好笔翰，然恨未能远睹前人之奇迹，所见甚浅，遂担……”34字，草书，书法线条干净流畅，起讫分明，笔势变化多样转折相间而又灵动多姿，章法不甚布置而又自然天成，疏密开合、正欹擒纵一任自然。他补写的字迹与《自叙帖》原帖形似神更似，如出自怀素之手，线条连绵动感，如月晃淮水，光影浮动，令人目不暇接。用笔圆劲沉着，矜奇秀隽又挥放自如“如古之任侠，气直无前”。可想而知，他作书时是何等的畅快淋漓，笔随心动。“补古人墨迹最难”而苏舜钦敢为之，而且妙为之，与原帖如此神貌相合，实为不易，可见苏舜钦书法造诣之高。苏舜钦在补完怀素《自叙帖》第一页34字草书后，还在《自叙帖》末尾题写了跋语，道：“此素师《自序》，前纸糜不可缀辑，仆因书以补之，极愧糠秕也。庆历八年九月十四日，苏舜钦亲装且补其前也”。苏舜钦补书的怀素《自叙帖》，这是苏舜钦对中国书史的贡献。

近年来，专家们用现代摄影等高科技手段，已经证明前六行的纸张与后面是不同的。虽然当今学者曾为《自叙贴》的真伪问题展开辩论，但这个作品之神采与技巧是无人能否定的。前面所补为苏舜钦手迹，不应存在争议，因为从这数行舜钦硕果仅存的真迹来看，他确是能够得到怀素圆劲沉稳的法乳的。

由于宋代乃刻帖风行之时，苏舜钦的字迹还见于一些刻贴，如宋贴《凤墅帖》和《姑苏帖》，计有《游山五古帖》《七言残句》及《与子玉长官帖》。

《苏舜钦手札·游山》，行草书，字在行草之间，笔画劲挺，气韵高古，已少俗气。清卞永誉在其书中说：“字画出入颜鲁公、徐季海之间，而端劲沉著，得于颜鲁公为多……”，但从此帖的用笔来看，似乎更加接近李邕的风格，从其用笔的随意洒脱应是传统诸名家中吸取精华而又独出己意。也有人评价此贴，俊迈清健，笔画舒展，纵横取势，结态新奇，黄庭坚书结构，尚可见其影响。

明拓本的苏舜钦《姑苏帖》，即《和永叔琅琊山庶子泉阳冰石篆诗》，虽仅存全诗最后四句，仍依稀可见其取法之源及其书写特点。1178年，刚到当涂上任的杨倓见到苏舜钦的诗，大开眼界，感叹“子美，天下士也。文章字画，百世不朽”，于是“把玩不能去手”，干脆将其摹刻勒碑。《姑苏帖》现藏首都图书馆，宋刻，明拓本，宽25.8厘米，高38.2厘米。
苏舜钦法书还有流往国外，如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南浦帖》。

除了苏家本家之外，苏舜钦岳父杜衍对他书法长进也有很大帮助。杜衍当时书名很大，“祁公暮年以草书为得间，喜与婿苏舜钦论书，年位虽重，而尺牍必亲作，韩琦尝以诗谢其书云：因书乞得字数幅，伯英筋骨义之肤”。

苏舜钦是宋初文人中书法的佼佼者，可惜仅活41岁就去世了。

按：本文为第二届青少年书画传习大会系列科普文章。原文载《四川美术史》，略有增删。原文注脚已删除，读者如果欲了解原文引用史料或特别说明之处，请参见《四川美术史》（中册.五代两宋卷，巴蜀书社2017年版）。

唐林，美术史学者，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历史研究院学术委员，四川省及成都市非遗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个人独著《四川美术史》上、中、下三册（共320万字），大多为北大、清华、人大以及国图、首图等著名大学和省市的图书馆馆藏。曾获《儿童文学》翻译奖、巴蜀文艺奖等。

（文/图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 唐林）

（来源：四川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