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谈美术|四川清代版画漫谈

（清中叶）小溪释祖权绘《浣花草堂八景题略》之《浣花溪》

　　版画，是中国美术的一个重要门类，在历史上，无论是雕版版画、活版版画、彩色套印版画，在东方乃至世界上，都居于领先的地位。

　　古代版画主要是指木刻，也有少数铜版刻和套色漏印。木刻印画，以四川成都时间为最早。成都望江楼附近唐墓出土的《陀罗尼咒本》，中间刻一坐莲佛像，四周排刻菩萨和法器等图像，为卞家所印。此图出现，一方面可以看出我国木刻版画艺术到了唐末，已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同时又可证实唐代卞家是被发现的最早印卖佛咒木刻画的一家。

　　四川木刻版画发生于唐代（1944年成都东门外望江楼附近的唐墓中发现的梵文《陀罗尼经咒本》），发展于宋代（当时成都、眉山是中国的两大刻书中心，版画与刻书是同时发展的），兴盛于明（四川主要为寺庙刻书），随着明代手工业与商业的发达，出现多种套色版，促进了木版年画的大发展，这是与全国木刻版画的发展规律一致的，四川自唐以来始终是雕版印刷的一个中心，因此，四川的古代版画在中国版画史上应有一定的位置和记载。不过，四川清代版画乃至各朝代在全国地位不高，《中国版画全书》六卷，分别为佛教版画、民俗版画、书谱、明代版画、清代版画、清代宫廷版画，基本没有四川版画的介绍。就全国来讲，清代，中国传统版画的逐渐衰落，四川也不例外。

　　清乾隆间，成都杜甫草堂有木刻《浣花草堂八景题略》一书。《浣花草堂八景题略》约刊于清代中叶。八景皆杜诗中所载，非后人虚拟，其目为：浣花溪、蓬门、沧浪亭、草亭、水槛、水竹居、草堂、孤松。并有《杜文贞公像》。作图者：小溪释祖权，题略者：锦江释悟朗（注：两人无其他史实记载）。

　　今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版画家邝明惠对此画这样评论：“此图已具有现代绘画构成的因子，在线条的排列组合上更加自由，对比更加强烈，可以看出雕版艺术在时空上的一种流变，一种在传统基础上突破的努力。”

　　光绪十七年（1891）有谭钟岳绘图本《峨山图志（说）》，也叫《峨眉山图志（说）》。《峨山图志》绘画64幅，咏诗43首，随图辑说，其绝佳十景为：金顶祥光、灵岩叠翠、圣积晚钟、象池夜色、白水秋风、洪椿晓雨、双桥清音、九老仙府、大坪霁雪、萝峰晴云。其画巧用中国画中传统的白描技法，笔墨的皴、点、划线，皆视景象的千姿百态，运用自如，韵情传神，画面虚实处理非一般可比。绘画者谭钟岳，字晴峰，清代衡山（今湖南衡阳）人，清末诗人及画家，诗书绘画皆能，他是1885年受当时的四川总督丁宝祯之委托，前来四川，实地考察峨眉山之后，绘制出《峨山图志》的。兰州大学出版社近年曾重新出版此书。

　　清末傅氏善成堂是四川规模最大的书坊，总号设在重庆，成都及外省设有分号。刻有《净发须知》等插图书目。《净发须知》插图是其代表作。

　　梁平双桂堂藏有数百块清代刻木佛经版画印版和数十块清代刻《观无量寿佛图经》的佛经版画雕刻印版。《观无量寿佛图经》版画每块长29厘米，宽18厘米，厚3厘米，采用当地梨木雕刻而成。图文并茂，以图解经，组合成册，是清顺治十二年（1655）双桂堂刊本。

　　眉山三苏祠藏有数幅清代木刻版画，如清代河北人、清末眉州直牧冯会的《三苏图》，清代无名氏所刻的苏轼手迹《墨竹图》、苏轼画《梅、竹、菊图》、苏轼画《老梅、吊菊图》、苏轼画《佛寿图》和明代唐寅画《东坡戴笠着屐图并行书赞诗》、明代仇英画《东坡笠屐图》，等。

　　笺纸木刻。光绪末，在北京的四川画家刘锡玲应北京荣宝斋诚邀为笺纸版画作图，即《聋道人百种诗笺谱》《自闻居士白花笺谱》和《七十二候笺谱〉，其中部分选入鲁迅、郑振铎编辑的中国近现代木版笺谱画集《北平笺谱》第3卷。此三套水印淡彩木刻笺谱，版均藏北京荣宝斋，是为中国版画研究重要著作。刘锡玲绘“五蝠”（福）笺，四周还配画梅花，在北京民间很流行。刘锡玲的笺纸是北京荣宝斋印制的第一批笺纸之一。

　　方志中的版画。雍正间刊印的《四川通志》附有反映自然风光、人文民情的插图，具有巴蜀地区的风格特点。如：雍正十一年刊本《四川通志》中的“都江堰图”，过去被画家写得极为幽静的地区，成为建设施工的热闹地方。

　　在绵竹刻制的拓片中，有《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此图根据余姚黄千人《天下舆图》增补凡例而重新绘制，全图八条为一整幅，刻绘了乾隆时期完整的版图全貌，足资历史、地理学的研究作参考。

　　《自流井风物名实说》又名《自流井图说》，是清代河南固始人吴鼎立（字铭斋）所著，记述了清代自贡经营井盐和天然气的情况，是吴鼎立于同治十年任富顺县知县时实地调查所得资料撰成，其中有许多插图，绘刻认真，属于应用书籍插图。

　　石印版画。 四川大学博物馆藏有一组9幅四川保路风潮中的宣传漫画，分别刊载于成都出版的《西顾报》《启智画报》（创刊于1911年7月24日）、《通俗画报》和《正俗新白话报》上，时间从清宣统三年七月十三日（1911年9月5日）至宣统三年八月初五日（1911年9月26日）。9幅漫画的主题是四川近代史上著名的保路运动。九幅漫画均具有中国传统白描绣像的风格，人物口中发出一道白光，在白光中写字表明他说的话，也正是初期中国漫画的特征。作为具有强烈鼓动性和战斗性的中国“宣传漫画”，当以四川保路运动期间出现于各种通俗报刊上的宣传漫画为最早的作品，是研究中国漫画史难得的资料。

　　藏传木版雕刻画是集书法、绘画、雕刻、印制和着色等多种工艺为一体的综合性艺术品，一般印在布或纸上，再加装裱。这种版画，刻工镌镂细腻，以阳刻描“线”为主，设色多为墨染其外，朱画其内，显得典雅、清秀、层次分明。

　　甘孜州德格县德格印经院始建於雍正七年（1729）。德格县森林茂密，印经采用当地桦木刻版，以桦木烧制的墨汁印刷。现藏清代以来经版21余万块，总集类有丹珠尔、甘珠尔、修法集等6种，全集类有宝顿成等12种，医药类有四部医典等9种，历算类有白琉璃等4种，语文类有翻译名义集等7种，诗词类有拉拉日巴歌集等6种，史地类有吉庆护法类等27种，经论类有贤劫经等107种，大都附有插图；另有独幅版画29种，内容有佛像、祖师像、本尊像、吉祥劝善图及佛塔符咒等。这些木刻佛画，构图形式丰富，形象神态生动，线描风格紧劲连绵，背景点缀极饶装饰趣味，具有鲜明的藏族艺术特点。“其经版之丰富，无有能逾者”。这些版画佛像多为木刻，半尺见方，印制在布上或纸上，然后连同“六字真言”等经咒挂到檐下、屋顶或树间，使喇嘛教的信仰像空气一样扩散到整个社会的日常生活和人们的行为模式中。印经院设有唐卡画印刷作坊，另外两个印刷作坊为油墨、朱砂。

　　德格印经院现有2272块（6288幅）木刻版画，这些画版主要由唐卡画版、坛城画版和风马画版3个部分组成。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唐卡画版有：《罗汉图》23幅、《释迦牟尼佛神变祈愿图》15幅、《格萨尔王调伏妖魔鬼怪图》8幅、《释迦牟尼佛十二弘化图》幅、《藏传佛教八派修道教理图》9幅、《俄尔派坛城图》7幅，等等。这些画版内容广泛，想象力丰富，浓墨色彩且清新典雅。不受空间的限制，也不局限于大地、海洋、时间的约束。颇能代表西藏不同画派的特色，而且更能代表十八世纪以来康区所形成的不同画派的风格。

　　德格印经院现存画版大的高110多厘米、宽70多厘米、厚约3厘米，小的高80多厘米、宽60多厘米、厚3厘米左右，最小的高20厘米、宽15厘米（经蟠“风马”)，大部分画版一块为一面。

　　许多藏族绘画大师，包括勉拉·顿珠（旧勉唐画派创始人）、噶儿赤三扎西（噶孜画派创始人）、智巴·普布次仁（擅长噶孜画派）、司徒·曲吉迥乃（新噶孜画派的创始人），都留下了自己的传世佳作，绘画和雕刻精美。

　　在德格印经院保存清代画版最多的是西藏昌都18世纪的著名门萨画派画家智巴·普布次仁（参见《四川美术史》下册“唐卡及美术家”）。

　　当年，普布泽仁和他的弟弟索南次仁，应德格土司之邀，为德格印经院绘制了许多版画样稿，其中普布泽仁的代表作有：《佛陀十二宏化图》《释佛十五神变图》组画、《莲花生八相图》《救八难度母》等，这些版画至今都珍藏于德格印经院。他的《佛陀十二宏化图》画版共9幅，包括《神变大愿法》《释迦牟尼宏化护国》《释迦牟尼宏化圆满诞生》《释迦牟尼宏化出家》等，其构图、用线、画面疏密布局非常巧妙，可谓是阳刻佛像版画之极品。普布泽仁留存在德格印经院粉本性的画版，对“噶孜”派技法的普及，起了很大的作用。

　　索南次仁在德格印经院的存世作品不多，主要有《隆钦·让江巴》《萨迦世系》木刻经版中的插图。

　　德格印经院有格萨尔王木刻画。

　　德格版画内容广泛、想象力丰富，造型生动写实，刻画精妙自然，浓墨勾勒而不失清新典雅，形式精美，对藏族雕刻艺术和绘画艺术的发展，起着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

　　在我国，藏传佛教版画图像最丰富的、保留最完整的木刻版画（画板）有两个地方，一是四川德格印经院，另一个是西藏纳塘寺。

　　另外，在德格八邦寺，存有宗喀巴大师开光的十六尊者“开光木刻版”。

　　清代宫廷版画中有一些反映四川题材的版画，如铜版版画《平定两金川得胜图》，描绘了乾隆十二年至四十一年（1747—1776）年清政府两次出兵平定四川大小金川叛乱的战绩。不过，它们不是在四川制作的。

　　今天的四川是中国版画的重镇，神州版画博物馆就设在成都天府广场一侧、成都标志性建筑之一的四川美术馆馆内，典藏了众多新中国成立以来版画精品，而四川（包括1997年前的重庆）自新中国成立后，更涌现出了一批全国知名的版画家（主要为黑白木刻版画），如李少言、牛文、林军、吕琳、江敉、谢梓文、李焕民、宋广训、吴凡、徐匡、吴强年、江碧波、袁吉中、阿鸽、其加达瓦等，并有作品获得全国美展金奖。

　　最后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四川德格印经院木刻版画的制板技艺，统一归入德格印经院藏族雕版印刷工艺之中，这项工艺2006年5月20日，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德格印经院雕版技艺成功进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代表作”，可以说是登上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巅峰。

　　按：本文为四川新闻网《唐林谈美术》专题文章，以做学术研究之用。原文载《四川美术史》，略有增删。原文注脚已删除，读者如果欲了解原文引用史料或特别说明之处，请参见《四川美术史》（下册.元明清卷，巴蜀书社2020年版）第508—514页。

　　唐林，美术史学者，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历史研究院学术委员，四川省文旅厅及成都市文旅局非遗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个人独著《四川美术史》上、中、下三册（共320万字），大多为北大、清华、人大以及国图、首图、上图等著名大学和省市的图书馆馆藏。曾获《儿童文学》翻译奖、巴蜀文艺奖等。

　　（文/图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 唐林）

（来源：四川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