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年追着地灾跑 专访全国“最美自然守护者”胥良

四川新闻网-首屏新闻记者 夏婉琳

四川省自然资源厅地质灾害防治处处长胥良获“最美自然守护者”

3月15日晚，记者在成都见到了刚从甘孜州赶回来的胥良。裤脚上还沾着山里的泥点子，他抱歉地笑笑：“还没来得及换。”

几天前，他刚从北京捧回全国第二届“最美自然守护者”的奖杯。全国只有九个人获此殊荣，他是其中之一。聊起那个颁奖的夜晚，胥良眯了眯眼——二十多年钻惯了山沟沟，央视录播厅的聚光灯打在身上时，他竟有些不适应“手机震个不停，全是基层的兄弟们发来的。”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一条条没来得及回复的信息。那些发信人，此刻或许正守在某个山村的雨夜里，盯着监测设备上的数据。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一个人。”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大山深处有三万多名专职监测员，每一个风雨夜里，都有人在‘喊醒叫应’。他们才是真正的守护者。”

这是继2022年绵阳市安州区高川乡自然资源所原负责人马银国之后，四川自然资源人第二次站上这个领奖台。

背包换了十几个，手机二十年没关

在四川省自然资源厅，胥良的办公室常年放着一个应急双肩包。牙刷、毛巾、换洗衣服，简单几样，随时可以出发。这些年，这样的背包他用坏了十几个。

胥良

“5·12”汶川特大地震发生时，胥良匆匆告别还在惊恐中的妻子和2岁的儿子，赶赴灾区。作为部省联合抗震救灾第二组成员，他白天头顶飞石奔波于北川、安县、青川等极重灾区，晚上点着蜡烛写应急调查报告。在广元青川东河口，强余震袭来，乱石纷飞。他和同事没处躲，只能紧紧抱住一棵大树。“那几十秒，像过了几个世纪。”多年后说起，他仍心有余悸。

2017年九寨沟地震后，一块半间屋子大的巨石从天而降，擦着他乘坐的汽车后厢，重重砸在路面上。2016年赴凉山抢险途中，车辆刹车失灵打滑侧翻，差点掉进湍急的河里。

“怕不怕？”记者问。他沉默片刻：“怕。但我是学地质的，我不去谁去？”

2001年，胥良考入成都理工大学攻读地质工程专业硕士。此前，地质灾害对他而言更多是书本上的名词。一次次跟随导师野外调查，他亲眼看到温顺的沟谷在雨后变成吞噬村庄的泥浆。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一次抢险，让他刻骨铭心——一个村庄遭遇滑坡，一户人家全部遇难，只留下年幼的孩子。“每次灾害背后，都是一个个家庭的伤痛。”从那时起，他便扎根地灾防治事业，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手机从未关过机。无论周末节假日还是三更半夜，报警电话一响，他闻令即行。汶川、芦山、康定、茂县、九寨沟、长宁、泸县、泸定……每一次重特大地震和突发地质灾害，他都冲在最前面。

如果工作早做一点，悲剧也许不会上演

在凉山州调研时，一个“幸存者”的故事深深刺痛了胥良。20多年前，一场大型滑坡吞噬了整个村子，唯有一户人家奇迹般生还。他们被迫离开故土，咬牙重建生活，可几年后，新的家园竟再次被滑坡掩埋。胥良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叩问：如果当年的风险排查能更细致，如果避险搬迁的选址能更科学，这户人家或许不必经历两次失去家园的梦魇。正是这种切肤之痛，让他下定决心推动地质灾害综合防治体系的构建，从源头上为百姓把好“安全关”。

在他的推动下，四川在全国率先开展地质灾害隐患遥感识别，借助卫星遥感、无人机航摄和地面排查“空天地”结合手段，对隐患点进行“沟到头、坡到顶”拉网式排查。2020年至2022年，全省共识别地灾隐患“靶区”12680处，经核查确认5958处。

2017年起，四川在全国率先开展基于降雨、变形等自动化监测手段的预警试点，如今已在1.7万余处隐患点安装监测设备，建成首个国家—省—市—县四级互联地质灾害气象风险预警系统。

去年2月，巴中市平昌县青云镇发生一起崩塌灾害。得益于村民发现及时，群众提前转移，无人伤亡。这次成功避险的背后，是胥良和同事们用制度织成的“防护网”。

2021年凉山州木里县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后，胥良和专家们提出了“上游下雨、中游吹哨、下游开跑”的联动防灾机制——基层干部群众一听就会、管用好用。如今，这一机制已在全省推广。

针对基层防控力量薄弱的痛点，胥良和同事在国内首创地质灾害群测群防专职监测制度，全省21个市（州）、175个地灾易发县（市、区）都有专业队伍作为技术支撑，每年汛期有超过200支专业队伍驻守一线。他们还探索“青春志愿·守护生命”地灾志愿服务行动，组织志愿服务队伍近4000支，累计参与人员110余万。

从“被动应对”到“主动防御”

今年2月，记者跟随胥良赴泸州叙永县调研。车行山路，他指着远处的沟谷如数家珍：哪条沟发生过泥石流，哪个村受什么隐患威胁，他都一清二楚。

胥良在工作中

“河谷地带明明是晴天，高山上却可能已是倾盆大雨，由此引发的地质灾害，河谷群众很难提前察觉。”胥良说，随着极端气候事件频繁出现，灾害成灾机理愈发复杂，近年来突发性高位远程山体滑坡、泥石流时有发生。

面对新形势，四川正推进科技赋能防灾减灾救灾“揭榜挂帅”工作，以实战场景检验科技赋能成果，不断提升预报预警精准性。

二十多年来，胥良先后深度参与《四川省地质灾害防治条例》等20余项防灾减灾行业标准、政策法规的起草制定，多项创新经验被自然资源部在全国转发推广。

在他的参与推动下，四川累计投入地质灾害防治资金142.5亿元，实施避险搬迁5.02万户，完成工程治理及排危除险4968处。全省因地灾死亡（失踪）人数从过去的常年100余人，大幅下降至如今的年均10余人。

“地质灾害防治是一项社会性的系统工作，单靠某一部门、某一技术领域远远不够。”胥良说。采访结束，胥良又要赶往下一个点位。他的背包已经收拾好，随时准备出发。二十多年追着地灾跑，他说还会继续跑下去。“用我们的辛苦指数，换取老百姓的安全指数，这就是地灾防治工作的意义。”

（四川省自然资源厅供图）

编辑：卓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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