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湫水河边看到自己的故乡

“五官全开”——导演贾樟柯以此形容《湫水河图》。仅这四个字，除了扑面而来的写作范本既视感，更令人好奇：文字究竟要如何铺展，才能抵达如此汹涌而广泛的感官体验？

《湫水河图》是资深传媒人李径宇关于家乡的散文作品。与《呼兰河传》《城南旧事》一脉相承，《湫水河图》的“少年视角”，以湫水河为经、少年之眼所看到的为纬，一篇篇独立成章又彼此呼应，如同一幅散点透视的《清明上河图》。

书里没有贯穿始终的故事主线，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也没有豪言的男女主——几乎每一条都与当下的“流量逻辑”背道而驰。支撑起整部作品的，是文字本身所营造的感官世界：煤未燃尽的干呛味、冬日青蛙皱巴巴的触感、蓖麻地里细碎的声音……李径宇几乎放弃了形容词与成语的修饰，让名词和动词自己说话，就这样讲出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山西临县一个普通村庄的呼吸与脉搏。

然而，“五官全开”只是一种路径，而非终点。感官的密集铺陈，不是为了炫技，也不是复刻一座村庄的声光气味，而是指向一个更本质的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一床闲书》里，躲进麦秸里看了一本又一本书、偏不理爸爸呼唤的少年，《山顶上的铁塔》握着新皮鞋望向群山、望向县城的少年，《我的果子园》里“再加10块”就成交的少年、《啄木鸟》里看到世间荒谬的少年……这些记忆在多年后被一一打捞，不是为了沉溺于怀旧，也许是为了确认——是这条河、这片村庄、与这些人的互动，塑造了后来的自己。

正如李径宇在跋中所写，“人活一辈子，大抵是无法改变属地秉性的，总不自觉地用这块版图上养就的心性，去打量更大的世界。”即使我们在外打拼的时光已然超过在故乡，故乡虽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上都越来越远，但早年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成为我们看世界的角度、做选择的底气和面对生活的韧性。人与家乡的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拥有”或“失去”，而是一种持续的对话——你走远了，但每一次回头，都能从那些气味、声音和触感中，重新辨认出自己的来处。

书中着墨最深也最让人动容的形象，是作者父亲——一位担任了三十余年村支书的退伍军人，带领村民修路、建厂、栽果树，把贫瘠山地改造成“花果山”，顾不上自己的日子，却关心周遭村民的冷暖，起起伏伏，却又初心不改。作者对父亲的描写，不煽情，不仰视，克制平实地记录那些细节。除了《啄木鸟》的集中描摹，父亲的形象还以不同的形式散见于各篇章中，经由不同人物的提及，成为作者成长底色的一部分，似乎和湫水河共享着同一种沉默的秉性——默默给予，无声向前，却用水一般的包容和力量，在乡村和作者的心上，淌出印记。

也许，我们都可以写写想想自己的故乡，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湫水河”，曾经流经我们的童年少年。想起李娟笔下的阿勒泰，写那些风沙和严寒里的日子，读来却有说不出的治愈——可能，是因为那不是美化过的生活，而是被接纳过的生活。李径宇在湫水河边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把一条普通的河、一些普通的人，如实写下来，然后它们有了温度，温暖了一些感同身受的心。（易娜）

编辑：刘亚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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